放映場次
2026/07/01
2025-2026 桃園城市紀錄片影展|培訓作品 《天上人間》&《家有盧肖小》映後座談

 

▋日期|2026 年 6 月 6 日(六)11:00
▋與談人|《天上人間》導演 曾韻安、《家有盧肖小》導演 簡嫚君、剪輯師 黃海雯
▋主持人|辛佩宜

 


▶ 韻安 導演
大家好,我是第一部片《天上人間》的導演。今天我的外婆有到場,還有我的男朋友、表妹和好朋友也都來了,謝謝你們。


▶ 嫚君 導演
大家好,我是《家有盧肖小》的導演嫚君。今天來到現場是我的剪接師海雯,還有我的被攝者——簡爸,以及大弟、小弟,還有親戚舅舅們和各方親友團,還有大園的鄉親們,謝謝大家來。

 

兩部片的誕生

 

▶ 主持
這兩部片放在一起,我覺得有個很相似的地方:拍攝這件事本身,對兩位導演來說都成為了一種行動。導演帶著某一個疑問、某一種困惑,透過攝影機去拍攝,同時在這個過程中,自己也有所改變。想先請兩位分享——是什麼樣的契機,讓你們決定動手開始拍這部片?


▶ 韻安 導演
決定要開始拍,是因為我個人的狀態已經到了一個我想要去了解自己家庭的時刻——那裡有一些感覺像秘密、或常常被忽略、不被討論的部分,可是對我來說,知道這些事情,會讓我更清楚自己是怎麼樣的一個人。
同時,外婆現在已經65歲了,我想趁她還漂亮、還有力氣和我一起出門走路的時候,把她現在的樣子記錄下來。還有和媽媽的關係——我覺得我已經長大了,可以開始去和她討論那些小時候很想問、卻從來沒有問出口的事。所以感覺是一切機緣到了,就決定試試看。


▶ 嫚君 導演
上一部片拍攝的過程中,我發現弟弟開始拿相機拍照,我就想說:如果我的拍片這件事情,能讓另外一個人也產生行動,那會是什麼?所以就試著在拍第一部的時候,帶弟弟一起做一些拍照練習。
有一顆鏡頭讓我印象很深——我掉到一個乾掉的水溝裡,那水溝很深,我站下去大概只剩頭在外面。弟弟從我旁邊走過去了,我就問他:「你要拉我一把嗎?」他又折回來了。那個動作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改變——以前我和家人的狀態比較疏遠,不太溝通,而那顆鏡頭感覺像是一個可以重新連結的開始。那顆鏡頭後來雖然沒有用進這部片,但它是讓我覺得可以繼續拍下去的很強的動力。
另外這次也比較有意識地,把自己之前比較熟悉的跨媒材創作方式先放在旁邊,讓自己重新練習怎麼用攝影機去拍、去配合拍攝對象。


《天上人間》:主題的演變


▶ 主持
韻安在一開始提案的時候,主題比較偏向阿姨們的酒店公關工作,以及家族記憶。後來在拍攝過程中,逐漸轉向你跟外婆的關係、你自己的成長,以及和媽媽的這條線。這個轉變的過程,可以聊聊嗎?


▶ 韻安 導演
的確,一開始我的重心是放在家人的工作,但同時也一直有維持著跟外婆的感情和生活這條線。後來跟監製老師討論,我發現那份工作本身,其實並沒有很直接地塑造我這個人。
我就開始不斷問自己:我到底是想追尋自己個人的狀態,還是想把家人的故事講出來?後來跟老師討論之後,我意識到我真正想探尋的主題,是我的自卑感——那些自卑感跟公關工作其實無關,比較來自於一些我覺得自己被拋棄的記憶,還有一些讓我對自己感到羞愧的事情。以這件事情為核心,再去持續探尋整體,就慢慢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。


《天上人間》:拍攝行動——訪問媽媽


▶ 主持
我想問韻安,片子的最後,訪問媽媽那個部分,是整個拍攝過程最後才發生的。那個決定是怎麼來的?


▶ 韻安 導演
先說一下背景——我跟媽媽其實小時候只有短暫住在一起,高中3年我後來也有跟他住,但那時候的狀態非常不好。對我來說,那是遲來的叛逆期,加上要重新進入一個新的家庭去適應,所以我們的感情很差。大學之後,我幾乎沒有和她聯絡。
那種「我是不是被拋棄了」的感覺,我其實一直不敢去和她核對。我知道她有她的新生活,所以常常覺得「我現在可以去打擾她嗎?」就算我們有住在一起,我也常常把自己隔絕在他們家之外。
讓我真的鼓起勇氣去做這件事的,是身邊的人的支持——我的伴侶、朋友們,還有監製老師,大家都覺得如果我可以好好去和媽媽談,那是很好的事。然後我才發現,其實我心裡已經準備好了。
很意外的是,我以為她不太想談,結果那一天我們談了兩三個小時。她非常仔細地跟我講,從她們離婚之後到現在,她自己的很多狀態。那個過程打開了很多我很久以前的疑惑。我也很坦誠地告訴她,如果高中的時候就可以這樣好好討論,事情可能就不一樣了——那時候很多我對她的不理解,都是建立在不禮貌的推測上,覺得「她一定是那樣」或「她應該是怎麼樣」,而那些是可以被消除的。我非常感謝她願意把這些告訴我。


▶ 主持
我蠻喜歡那段的最後的處理——對媽媽的提問之後,影像切成兩半,另一邊是媽媽的畫像。那個呈現方式很有力量。

 


《家有盧肖小》:把家人捲進來


▶ 主持
嫚君,上一部片你大多數時候是一個人回去沙崙老家,一個人手持拍攝。這部片裡,你入鏡了,有攝影師,同時把爸爸和弟弟也都捲進來,一起回去。這個決定是一開始就想好的嗎?為什麼要這樣做?


▶ 嫚君 導演
上一部片其實就有帶爸爸去貼春聯,也去過我們家那邊的溼地,就是最後那個場景。那時候我就知道,今年年底那邊就會因為航空城的徵收而結束,我們算是最後一次能回到那個地方。
可是我也知道,對大家來說,那邊已經是一個放下的地方,大家都有了新生活。我這個行動,和大家的想法跟生活,其實是很違背的。但我覺得,要在日常中做一些平常不會做的事情,原本已經固化的想法和關係,才有可能有突破的機會。所以就用一些比較奇異的方法——像今天我們全家人穿了一樣的衣服,有人說不要這樣,但我覺得就是要去試。如果你的動作多出來一點,周遭人的臉都會有些變動。我就是一直在後面推、或前面拉,把這個狀態做下來。
我覺得很多事情是更久以前就卡在那邊的,不是拍一部、兩部片就能完全和解,也不是家族就會截然不同。但每個人的人生裡,有一個事件產生撞擊,讓彼此之間有一些摩擦,我現在覺得——做,都比沒有做好。


《家有盧肖小》:剪輯室裡的挑戰


▶ 主持
這部片有三個主要角色——爸爸、弟弟,加上媽媽缺席的重量,結構上比上一部複雜很多。嫚君,這次在結構片子上受到的挑戰是什麼?也想請剪接師海雯分享一下剪輯室裡的觀察。


▶ 嫚君 導演
一開始因為大家很喜歡爸爸這個角色,我就想這次要換個重心,想把弟弟的部分多一點。但後來發現弟弟的部分還在「漲」,還沒有穩定下來,爸爸的份量還是比較多。而且除了這兩個角色和我自己,我覺得媽媽其實也是一個不能忽視的重量——她不在,可是她的缺席本身就是一個角色。所以技術上和敘事上的複雜程度,真的比上次難非常多。每次跟監製老師討論,她就一直問「那你到底在說什麼?」我一直說不上來。更大的困難就在剪接這邊,讓海雯說說看。


▶ 海雯
上一部嫚君的片子,悲傷的成分比較重。可是現在畢竟已經搬離老家一陣子了,我在剪的時候一直在想,要把這個落差感做出來——但又覺得如果做得太溫馨,好像不是這個片該有的調子。
在剪人物的部分也遇到困難。弟弟在鏡頭前其實非常能言善道,我原本把那些活躍的畫面剪進去了,後來我們討論後又拿掉——因為那個版本的弟弟,和現實中大家認識的他有落差,那個活躍感比較像是有鏡頭、有外人在拍攝才出來的狀態。留下來的版本,是讓他保持跟嫚君之間那種距離感——一開始比較像嫚君在窺視他在做什麼,距離慢慢才縮近。


▶ 嫚君 導演
對了,有一個想補充的——成果評論的時候,有位老師說,他看出這部片「是送給媽媽的禮物」。我聽到之後才發現,那個定調,其實不是我想的,是海雯在剪輯的時候就已經心裡決定的方向。她幫這部片定調了,我自己是後來才知道的。

 


家人的話


▶ 主持
今天韻安的外婆跟簡爸、嫚君弟弟都在,想請他們也跟大家說說話——今天第一次看完整版,有什麼感受?


▶ 韻安的外婆
拍得很好,自己看了很感動,謝謝。


▶ 嫚君的爸爸
其實那天嫚君要去烤肉,也沒有事先講,就直接打電話給我說「我們在這邊烤肉,你要不要過來」。這樣子喔,我哪知道?不過覺得還不錯啦——上一部片也當了一次主角,這次再當一次,也沒什麼不好。其實去大海那次,我就叫他們說你來報名桃園紀錄片,你當主角,來看看嘛。現在回頭看,感覺還不錯,把我們的故事跟大家分享。反正人這一生,悲歡離合是多的,喜樂可能比較少,但來這邊,事實上就是考驗自己——一直在想到媽媽,就一直拍片,就是這樣子。


▶ 嫚君的弟弟
我覺得拍片這件事,讓家人的感情變得更好。把我們的故事跟大家一起分享,大家感情也更好了。

 

〖觀眾分享與提問〗


▶ 觀眾
非常謝謝兩位導演。我覺得兩部片裡,阿婆跟簡爸都有一種樂天知命、順其自然的長者智慧。兩部片都從家庭記憶和各自的創傷出發,但處理方式蠻不一樣的。
《天上人間》的部分,我感覺到導演和過去的一些糾結——和阿姨、外婆,以及和媽媽的部分——好像都因為這部片的拍攝,而有了和解。還有一個地方我覺得蠻巧妙的:片名「天上人間」,一開始我以為是外婆在拜拜、對著太陽公公的那個意象,看到中間才知道那是酒店的名稱,這個運用方式我覺得很有意思。


《家有盧肖小》的部分,我感覺嫚君從2023年媽媽過世之後,一直在追尋媽媽的身影,沒有辦法回到那個時間點,所以一直回到沙崙老家。片子裡有提到媽媽似乎有些放不下的地方——想問你,你有沒有意識到自己跟媽媽有一些相似?在整個拍攝和與家人重返老家的過程中,有沒有感受到某種幸福的滋味?兩位接下來有沒有繼續拍片的計畫?


▶ 嫚君 導演
關於相似的部分——上一部片我用了自己寫的日記做串接,這次則是找到媽媽寫的東西,所以兩邊的書寫習慣有一個呼應,算是一個有意思的連結。個性上,我覺得自己是混種——爸爸那種奇怪的幽默感有,媽媽那種比較深沉、比較容易走心的狀態也有。至於下一部片,有在想,但還在思考中。


▶ 韻安 導演
老師告訴我,那些讓我猶豫不決的問題——會不會太自溺、會不會傷害家人——其實是呈現技巧上的問題,不是方向本身的問題。所以如果下一次真的要拍片,我應該先加強技巧。不過目前我自己可能還是會用文字或其他方式繼續創作。


▶ 觀眾
我是第一次來到這裡,住在八德。今天看了這兩部片,都有很深的共鳴。
《天上人間》讓我想到自己和媽媽和解的過程——我媽媽有長期的重度憂鬱症,我也是很晚才敢跟她說心裡的話,大概26、27歲進入教會之後。那一次說完,不歡而散,因為我說出了心裡話,但她聽了很受傷。可是後來還是和解了,媽媽在過世前也受洗成為基督徒,我覺得那是她對我的肯定。外婆在佛祖前面為很多人祝禱那個畫面,我也很有共鳴,因為我們也會這樣為身邊的人禱告。


《家有盧肖小》讓我一出來就哭了。我們家以前租了一個店面兼住家,從我女兒小學三年級住到高中畢業,整整10年,我們花了將近一百萬把那個老房子改成自己喜歡的樣子,但後來房東把房子收回去了。雖然那不是我們的房子,但那對我來說也是「家」的感覺。所以當我看到嫚君一家對沙崙老家的情感,非常有共鳴。
我覺得簡爸很勇敢,一家人都很勇敢。我自己其實很難做到他那樣瀟灑——「那都是以前的事了」。希望自己也能像簡爸這樣,帶著那些美好的記憶繼續走下去。非常開心今天可以過來,謝謝你們。

 


結語


▶ 主持
我覺得今天最後這位觀眾幫我們做了一個很好的總結。在拍家庭題材的片子時,家裡每個人站在不同的位置,看同一件事,可能有完全不同的觀點,有時候甚至是衝突的。拍片讓導演必須去看到其他人的觀點——就像韻安,對於媽媽的缺席這件事,有媽媽的角度、外婆的角度、韻安自己的角度;嫚君對媽媽的離開,有嫚君的想法、爸爸的想法、弟弟的想法,大家對「要怎麼記住、或者不記住」也都不一樣。
我想,拍片很多時候是從一個很小的疑問出發,可是從這個小疑問出發之後,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更大的面貌,也必須去容納那些不同的人和不同的觀點,再把它好好地放進片子裡——這樣才能做到你一直擔心的那件事:不傷害家人,同時讓作品更成熟。
我們培訓今年的作品,十部裡面將近九部都在拍自己和家人。或許剛開始創作的創作者,很多人都會先從家庭出發,但這其實是非常困難的一條路。這幾年下來,我也看到學員的作品越來越成熟。非常謝謝韻安、嫚君,以及今天所有的家人和觀眾,謝謝大家來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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