▋日期|2026 年 6 月 7 日
▋與談人|《如果你在最初就抱起牠們》導演 田月亮、《婆娑》導演 陳聖心
▋主持人|巴莉亞妲·蘇利伊

創作起點:從一份作業,到一段長期的拍攝
主持人請兩位導演自我介紹,並分享當初決定拍攝、進而帶著作品來報名「紀錄桃園」培訓計畫的過程與掙扎。
聖心:我是台藝大電影系的。我們大一有一個作業叫『我的家人』,要回去拍自己的家庭,從那時候開始,我就一直在拍我們家人,到現在大概拍了五年了。因為我覺得我的家庭成員對我的影響一直都很深,不管我到哪裡,都像是一個很沉重的羈絆,所以我想要回去重新觀看這段關係,還有我們之間的距離。
月亮:我大學的畢業製作也是拍我的阿姨,但在那之後,我跟她的關係發生了很多變化——我們曾經一起承諾要養到老的貓,忽然就消失了,然後我有一段時間不再跟她互動。當完兵之後,我又搬回花蓮,覺得自己想要繼續拍這些內容,但手上沒有器材,就想說來『紀錄桃園』申請看看,剛好可以拿到拍攝補助。
主持人在此補充說明,報名進階組可獲得新臺幣 25 萬元的拍攝補助金,也歡迎在場的學生與創作者未來投件「紀錄桃園」。

半年的陪伴:與監製老師的對話
主持人提到,培訓過程中每位學員都會搭配一位監製老師,陪伴整整半年的創作期間,包含上課與大量的討論,會不斷挖掘作品的核心。好奇這段培訓過程,對兩位導演原本設想的拍攝方向帶來了什麼樣的影響?
月亮:我跟老師互動的方式,是會把心裡那種其實很想拿去問 ChatGPT 的問題,拿來問老師——那種最坦率的問題,比如說我阿姨是不是註定會一直養貓,然後貓也會一直死掉。我發現我的老師也很苦惱,回答不出來,但我覺得這個反應對我很有幫助,因為這代表我的疑惑不是只有我才有的,我也不是在無理取鬧。
聖心:我的部分是因為素材量非常大,大概有5TB,在結構整個故事線的時候遇到很多迷茫的時刻。我覺得我的監製老師的角色,比較像是一個母親在旁邊跟你說『沒事的,你繼續往那個目標走,有一天我們會知道要怎麼把這個故事說完整』。在我迷航的時候,她給了我蠻多的幫助。
在這半年跟監製老師的磨合當中,她已經變得非常了解我的狀態,所以可以一語道破我當下面臨的難關,我很感謝她。

與被攝者的關係:拍畢製和這次回去拍,有什麼不同
主持人問田月亮,這次拍攝對象同樣是大學畢業製作裡的阿姨,再次回去拍攝,跟當年拍畢製時有什麼不同?
月亮:我變得對她更沒有耐心了。因為她講話常常很『跳針』,講出來的話多半都做不到——我以前不知道,所以會期待,但現在她一講出來,我就知道她只是在『喊』而已,不會相信她,也不知道她說的話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。包括我每次問她,那些小貓到底在哪裡,她都會具體說出在哪裡,但我完全不相信。最後一次回去拍攝的時候,我打開浴室門要上廁所,發現裡面又有兩隻小貓,那個瞬間我很想把她唸一頓,想說『你到底怎麼又養了』,但我沒有這樣說,只是說『阿姨,我們把牠們養到斷奶,你就把牠們送出去,好不好』,她問為什麼,我說因為很辛苦,她說『還好啦』,但我心裡覺得,這真的不還好。

素材的選擇:如何平衡被攝者的形象
主持人接著問,這類非常私人的家庭紀錄片,會記錄到大量的日常生活,有些拍到、有些沒拍到,剪接時要如何選擇放進去的素材,特別是觀眾可能會單憑某個片段,對被攝者的個性產生自己的想像,兩位導演如何思考這個平衡?
月亮:我覺得那是觀眾自己的修為,我們也管不了。如果你要單憑某個段落去認識、想像一個人,我們也沒辦法阻止,所以盡量讓各種面向都被呈現出來,提供各種不同的角度。
聖心:我在挑素材的時候想得比較多的,是要用什麼角度,讓觀眾看到這個人是『活起來』的——他是一個在我們身邊真實存在的人。這是我挑選素材時會考慮的其中一個重點。
觀眾提問
Q 上次在餐桌上那一場、三個人的對話,你是怎麼決定要問那些問題的?又是怎麼鼓起勇氣的?
聖心:那一天的對話,我們三個人都很訝異會聊成這樣,前後大概持續了三個小時。原本只是很單純地在討論,我的表妹想要搬回原本的家、跟養育她的家人之間發生的衝突,從這個點出發,後來卻牽連出很多後續的事情。我當下其實完全沒有想過會有這些後續的溝通。比較像是我們三個人對目前的關係現狀,其實都擠在同一種狀態裡,彼此都很想從這個關係裡突破,卻找不到一個切口,所以才從一個問題,併發出很多後續的討論。當下真的非常困難,但現在回頭看,我蠻慶幸有那一場對話——那也是我拍的最後一場,從那場拍攝之後,我覺得自己從這個家庭關係裡鬆綁了,因為我意識到,那是她們各自的課題,不是我能夠介入的事。
這個問題引出了一段輕鬆的插曲——田月亮提到,自己第一次聽到《婆娑》這個片名時,一度以為是修行類紀錄片,因為自己也不確定「婆娑」是什麼意思;陳聖心則笑說,自己選這個片名是因為畫面下方剛好出現兩個人影,像兩個女生在跳舞,覺得很美,田月亮則覺得更像是兩個人手牽著手。陳聖心最後說明,「婆娑」其實是樹影搖曳的意思。
Q 你們是怎麼成為一家人的?沒有血緣關係,怎麼會成為一家人?
聖心:這個背景說起來有點長,所以也沒有放進片子裡。片中那位短頭髮的女性,其實是我媽媽的阿姨,也就是我外婆的妹妹。我媽媽很年輕的時候就生下我,但因為工作的關係沒辦法自己帶,加上一些家庭紛爭,孩子就轉到我這位姨婆的手中,我也就跟著她一起長大。我媽媽後來有試圖把我帶回去,但沒有成功,因為我不想離開跟姨婆一起長大的這個家。我從小一直以為她們是親姊妹,長大之後才知道,她們之間其實沒有血緣關係。

Q 好奇月亮導演的片名為什麼叫《如果你在最初就抱起牠們》,有什麼特殊含義嗎?
月亮:三年前我阿姨的咖啡店有一隻很兇的母貓,她生了兩隻小貓,我們摸不到媽媽,但勉強可以摸到孩子,趁牠們睡著時,過了一年我再回去,沒看到媽媽,當初的小貓只剩一隻,並且長大而且懷孕了,不久後她生了寶寶,我阿姨把牠們抱進店裡,她說如果我們從現在就抱起牠們,牠們就是第一代不怕人的貓

Q (針對《如果你在最初就抱起牠們》)為什麼在與阿姨對話的場次裡,會保留有好幾次晃動的鏡頭?
月亮:因為是貓咪在玩,很可愛。(針對這題,主持人補充提問:片中有一大段找貓的場次,看起來已經是晚上,當時有構想要如何拍攝晚上在室外的畫面嗎?)其實當時天還只是微暗,在鏡頭裡面看起來非常漂亮,只是很可惜因放映場地的輸出規格限制,沒辦法更完整呈現出當時拍攝時所見的畫面。
Q 兩部皆是對自身成長家庭、家人長期的紀錄,那接下來還會繼續拍下去嗎?
月亮:在拍攝過程中逐漸意識到這其實是阿姨自己的課題(無法放棄養貓、一個人生活),所以暫時不會再繼續拍下去,也許再過幾十年,會想要重新拍攝。
聖心:和月亮一樣意識到是被攝者兩人之間的課題,也因為自己目前已經不需要再假藉拍片、帶攝影機回家,因此也沒有打算繼續拍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