▋放映|明日之歌 A Delayed Goodbye、冥國郵局 Where All Windows Meet
▋日期|2026 年 6 月 13 日 (六) 16:30
▋地點|中壢光影電影館
▋與談人|《明日之歌》文仁君 導演、《冥國郵局》陳依旻 導演
▋主持人|陳婉真
▶ 主持
紀錄桃園的徵選培訓是一個為期半年的計畫,讓有志拍紀錄片的在地創作者,從企劃發展到拍攝完成,一步步帶出屬於桃園的在地題材。培訓分為基礎組、進階組,共10組,從幾十件企劃書中甄選,並為每位學員安排現任紀錄片導演一對一帶領,陪他們完成作品。這場培訓作品主題都是關於多年前的父親離世。想先請文君跟我們聊聊——為什麼會想用紀錄片的方式來說這個故事?
▶ 仁君 導演
最早是大學時期,我發現家裡爸爸留下的文字,那時候就覺得應該要把這些記錄下來。但當時不管是經濟上還是心靈上,都還沒有準備好。後來隨著年紀增長,覺得是時候了,想把握機會,好好把爸爸的事情記錄下來。
▶ 主持
這個故事在心裡放了很久,實際也花了半年時間。今天看到自己的作品在大螢幕上放映,現在的感受是什麼?
▶ 仁君 導演
一開始只是想把這件事做出來,我也很擔心,為什麼別人要花時間看這麼平淡的故事,有跟一些人討論,他們說先不要想這麼多,就做出來。過程中,以前一直覺得自己是沒有爸爸的人,但做完、看到爸爸寫下的那些東西,我覺得現在是一個有爸爸的人了。每一次看到他寫的東西,對我來說都是新的,雖然那些已經很久了,但會覺得很溫暖。做完後有療癒到自己、覺得很溫暖。現在有機會讓這麼多人看到,就希望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。
▶ 主持
接下來請依旻分享——為什麼會想拍這部片?這段歷程對你的影響,以及現在的感受是什麼?
▶ 依旻 導演
我開始做這部片的起點,是研究所時一堂叫「生命敘事」的課,在老師鼓勵下拍了第一部作品。畢業後某天,看到一個地方在整建,才意識到那是和爸爸有特別連結的地方。進到紀錄桃園培訓後,最初拍攝主題是一位桃園在地的殯葬業老闆,但後來他們沒辦法讓我繼續拍了,於是那段時間,只要有空,我就在火葬場從早待到晚,看著一個一個家庭來送別。某一天傍晚,大概七八九點,在火葬場的火光裡——那一剎那找到了新的方向:回到自己跟爸爸之間的對話。爸爸過世這四年,我一直告訴自己要往前看,從來沒有想過要跟他說什麼。後來慢慢回到自身,才開始想:如果能對他說話,我想說什麼?我們之間的關係是什麼?
爸爸是殯葬業的老闆,一生送走了好幾千個家庭,但我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也會輪到我們送走他。因為有個殯葬業老闆的爸爸,我對各種宗教儀式長期覺得「那只是做給活著的人看的」。拍這部片的最後,我為爸爸折了一些紙、燒給他,某一天晚上夢到了他——他在唱歌。我覺得那是一個很重要的訊息。小時候爸爸讓我和妹妹比賽畫畫,獎勵是500塊,最後我們兩個都拿到500塊,所以沒有輸贏。後來就想,用「畫給天堂的爸爸」這個意象,來構成影片最後那一節。
〖觀眾分享與提問〗
▶ 觀眾
(給《明日之歌》)我爸也是老兵,讓我有很多感觸。從照片裡看到導演的爸爸年紀已經很大了,這麼多年後再把這件事情記錄下來,真的很有意義。第二部《冥國郵局》的風格很特別——我也辦過兩場喪禮,對火葬場這些場所通常感到恐懼和悲傷,但這部片讓我感受到一種俏皮可愛的調性,和一般的喪葬完全不一樣。非常喜歡這兩部片作品,謝謝。
▶ 觀眾
我是依旻的先生,從執行面的角度來分享。她拍攝的困難度外人很難想像:要進入別人家的喪事現場拍攝。最前面那些儀式場景的畫質非常模糊凌亂,因為鏡頭並不能固定;到後面影像變穩定、畫質變好,這個進步本身就已經非常困難。
後面的手繪動畫,我覺得可以獨立發展成另一部作品——交片最後兩個禮拜每天都在畫。還有在新竹海邊廢棄地燒送的那個場景,印象非常深刻,我帶她去拍,那個地方晚上才去,我們得到的資訊只有座標,旁邊有野狗,根本不確定那個殯葬業的大哥是否在說真的。我們很多時候都在不確定業者或家屬會不會出現的狀況下拍攝——非常非常困難,就連上班的時候,她每刻都還在想可以怎麼拍,太不可思議了。
創作期間的挑戰
▶ 觀眾
看完兩部家庭題材的片子都很感動。請問兩位導演,拍攝自己的家人應該會有一些挑戰,可以分享在拍攝、回望的過程中,碰到什麼困難,又是怎麼面對的?
▶ 仁君 導演
淺層的挑戰是,我的主要訪問對象是媽媽,她常常衣服不整,我想拍又覺得這樣不好,請她換衣服她又不想換——這是比較日常的困難。深層的影響是,拍攝過程中感覺到媽媽的改變——她越來越常開心地跟我聊以前爸爸的事。我們家是不太會分享內心感受的傳統家庭,有一些事情其實不太好意思問出口,比如我小時候曾被送去外面住,那對我一直有很大的壓力,後來我媽主動跟我說——那一刻才感覺到有被接住。
▶ 依旻 導演
我的困難在於拍攝陌生人這件事:一開始大家對我企劃的期待是要拍一部殯葬職人紀錄片,跟我預想的方向不同。那段時間遇到了很長的瓶頸,只要有空就去桃園拜訪殯葬業者,跟他們送貨、做直播,慢慢從無到有建立關係。每一次都是蠻折磨的過程,因為截止時間快到了,拍了那麼多可能都不能用。
後來有一天,我晚上一個人在北投,走到一間小小的卡拉OK會館,老闆娘很溫暖說可以來唱歌。唱完走到樓下,遇到一群人,有很強烈的既視感——小時候爸爸很常帶我去KTV唱歌,那群人回頭問我想要聽什麼歌,我說想聽《可愛的馬》,因為那是爸爸最喜歡的歌。他們全部衝上去搶麥克風、搶著唱《可愛的馬》給我聽。雖然唱得跟爸爸不一樣,但就在那個歌聲裡,我突然想通了——放下,平心靜氣地做自己想做的事,告訴自己:「沒關係,一定會找到方向。」後來就延伸到在火葬場裡那段自我療癒的過程。
▶ 主持
剛才兩位都提到拍紀錄片最常碰到的困難。紀錄片有兩種,一種拍外人,一種拍自己或家人。拍家人時,「你是孩子」還是「導演」這兩個身分會一直在拍攝過程中拉扯——媽媽和你說話時把你當女兒,但你是想作為一名記錄者。這個拉扯從拍攝到說故事的階段都存在,是拍家人紀錄片最大的困難之一。第二個困難,剛才兩位導演描述得很生動—一開始決定要拍什麼,跟最後拍出來的東西,往往有很大的落差。過程中會有各種起伏,不停自問「到底為什麼要做這個」、「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」,必須不斷自我探問——這也是拍紀錄片很巨大的挑戰。
後期剪接的歷程
▶ 觀眾
紀錄片到了後期,會進入重新組織故事的階段。想問兩位導演在後期做了哪些調整,有幾個版本?
▶ 仁君 導演
敘事的部分要感謝監製老師的引導,創作過程中,我一直搞不清楚:到底是在紀錄爸媽的愛情故事,還是要探索我跟爸爸的關係?最初計畫和最後呈現不太一樣,是後來被老師點出來,才調整成現在的版本。另外,我也有點不太敢真的去碰觸爸爸最核心的那一塊,但很高興自己最後努力勇敢地去接觸了。
▶ 依旻 導演
半年創作期間,大概剪了八十幾個版本。一開始我自己剪,但想要表達的事情太多,如果光靠我自己,敘事會太散。後來問了剪接師願不願意一起加入,非常感謝他加入。想到一個很特別的緣分:爸爸過世後幾天,我們看了一部很療癒的紀錄片《神人之家》,沒有想到四年後,這部片的導演成為我的監製老師。他後來知道這件事,問我:「你知道我是導演你會失望嗎?」我說不會,心裡其實非常開心。就這樣不斷精煉,也有些畫面很想放但後來拿掉了,一直打磨,才有今天這個版本。
結語與未來計畫
▶ 主持
從兩位導演的分享,大家可以感受到,攝影機是一個很好的催化劑——因為想要拍一部片,開始了對話;因為想要拍一部片,開始去尋找自己內心的感受,對爸爸的情感與回憶。這樣的紀錄片是紀錄桃園培訓裡面很特別的存在。最後一個問題:未來兩位還會繼續拍紀錄片嗎?這部片有可能繼續發展嗎?
▶ 仁君 導演
我蠻想繼續的。這個版本雖然講到了一些我想說的事,但我覺得可以更好,還有更多可以聊的。我媽一直說很想去爸爸的故鄉看看——如果有機會,希望可以繼續在這個題材下發展下去,畢竟他活了那麼久,還有很多東西可以挖掘和理解。
▶ 依旻 導演
我還是會繼續。爸爸離開已久,中間有一段時間我們沒有相處,後來在挖掘和他之間的記憶時,發現了很多有趣的事——他開過卡拉OK店、也開過洗衣店,都是在他當上殯葬業老闆之前的不同時期,但我們當時都不知道。另外,這部片對我來說還不是最滿意的結果,但過程中也發現殯葬行業裡有很多微妙有趣的故事,而且我發現這些從業者最終都和自己的童年有某種連結。所以之後還是想繼續把自己的故事好好說清楚,也想把那些重要的事情,輕輕地說出來。
▶ 主持
謝謝各位觀眾,也謝謝文仁君導演和依旻導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