▋放映|烤火房的一些夢
▋日期|2026 年 6 月 14 日 (日) 15:40
▋地點|桃園統領威秀影城
▋與談人|莎韻西孟 Sayun Simung 導演
▋主持人|巴莉亞妲·蘇利伊
從部落到家庭:這部片的起心動念
主持人請導演分享創作起點,並提到導演過去拍攝多部紀錄短片,多以較大的部落、文化、土地議題為主題,這次《烤火房的一些夢》卻把鏡頭轉向自己最親近的家人,這個決定是怎麼發生的、和過去的拍攝經驗有什麼不同?

莎韻西孟:其實一開始拍的是我爺爺。我爺爺是一個獵人,那時候我剛拍完《好久不見,德拉奇》之後,就覺得部落裡其實到處都是故事,只是要看你怎麼去詮釋、怎麼去敘述。我那時候很想跟爺爺多請教一些事,可是才拍了一段時間,他就因為癌症很快地過世了。那段素材我大概有一年左右都不太敢回去看,整個拍攝計畫也停滯了好幾年。
後來覺得這部片已經拍了十年,心裡有一種感覺,好像還是要把它完成。於是我就把鏡頭轉向了奶奶。我們泰雅族沒有文字,是口述文化,很多文化傳承都是靠吟唱古調、靠族語,耆老的記憶力也因此特別重要,他們懂很多山林的智慧。我知道奶奶跟爺爺是同一個世代的人,那時候特別有一種很深刻的感覺,覺得文化快要消失了——到我們這一代,才想要把原來的土地、原來的名字找回來的時候,爺爺卻已經走了。
莎韻西孟:我想呈現的是一種文化失落的狀態。過去很多原住民導演前輩,可能會用比較控訴的方式,去呈現土地被剝奪、名字被拿走這樣的歷史,但到了這部片,我想換一種風格——畢竟誰沒有爺爺、誰沒有父母呢?所以我想從家庭切入。這部片最核心想談的,其實是『阿嬤』,是那種你看不到、卻很完整地存在於生活裡的核心價值,它不好拍,但要把它呈現出來,其實就要從日常生活裡去找。
導演也提到,拍攝過程中嘗試了很多實驗手法,甚至找過演員在游泳池裡拍攝、試圖呈現自己夢境的畫面,但因為畢竟整部片的素材幾乎都是山林場景,水底畫面雖然美,風格上落差太大,後製時還是忍痛割捨了。
族語旁白:跟在靈界的爺爺說話
主持人接著提到,片中有許多族語的旁白與詞彙,也有一段拍攝獵人背影、伴隨流水聲念出一串名字的畫面,好奇導演如何選擇這些詞彙,以及念名字那一段的意涵。
莎韻西孟:族語旁白的部分,我從拍《好久不見,德拉奇》之後,就給自己一個任務:以後只要作品需要用到旁白,我都一定要用族語。這件事對我來說特別困難,因為我自己的族語其實是比較聽得懂、不太會說的程度,花了很大力氣、很多時間才把旁白寫出來、唸熟。
在選擇旁白語氣的時候,我不想用一般的敘述方式,也不是要跟觀眾對話,更像是在跟一個朋友說故事。後來想到,這部片的重心其實是爺爺,那我何不在片子裡,跟在靈界的爺爺說話?所以你會看到那幾段模仿爺爺上山、獵人背影的畫面,其實就是在呈現靈界,是我跟爺爺的對話。

導演補充,這段旁白她寫了上百個版本,反覆唸了很久,才決定用很單字、很簡單的方式呈現,因為這其實是回到一個泰雅族小孩學習文化時的位置——不是因為自己一開始就很會講族語,而是用近乎幼稚園小孩重新學習的心態去呈現,這樣也比較容易帶著觀眾一起進入,所以片中才會從「太陽」、「月亮」這樣的單字,慢慢念到「烤火房」。
莎韻西孟:我們拍了十年,素材其實都很寫實,但要怎麼創造出一些畫面上、視覺上不一樣的處理?所以我請我舅舅——也是自己的親戚——來演爺爺,重現他當年上山狩獵的畫面。最後讓這段素材出現在片裡,其實是剪接師的建議,原本它比較像幕後花絮。我們決定保留它,有幾個原因:第一,是後面車上有人說『感覺到有人在』,如果以泰雅族的傳統來說,要表達敬意一定要用小米酒,不能用威士忌或保力達啤酒,這段也呈現出新一代其實已經不太懂得怎麼做這個儀式,可能因為不懂,反而呈現出不尊重傳統文化的樣子,但這呈現的其實正是 Gaga 的價值;第二,呈現舅舅飾演爺爺這個部分,也是想讓大家知道那種世代落差、文化流失的速度——因為爺爺不在了,我才必須用重新演繹的方式回顧他當獵人的樣子,如果他還在,我當然就直接請他上山走一段就好,不需要找演員來演,這正代表我們的耆老正一年一年地離開,文化流失得很快。
呼喊歷代族人名字的場景
片中後段聚會放煙火、有耆老在現場呼喊歷代族人名字的那段畫面,背後有什麼樣的脈絡?
莎韻西孟:我有一些泰雅族的朋友看到這段,其實覺得蠻衝擊的。他們說,過去我們做儀式比較是以家族為單位,不是整個部落一起,而部落本身也是好幾個家族聚在一起組成的;以前都是各自家族辦自己的儀式。可是片子後段你會看到,現場其實非常熱鬧、吵鬧,還放了煙火,跟過去的樣子不太一樣。
我覺得這個轉變不是一夕之間發生的,是有脈絡的,我也不覺得這樣不好,它呈現的是另外一種方式——每個世代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、用自己的態度,去面對我們的『Gaga』。傳統的東西其實還是可以改變,重點是它用什麼樣的形式被留下來,精神又怎麼樣繼續延續下去。
至於呼喊名字這部分,是因為我們在部落裡,有時候會比賽看誰記得自己祖先的世代最多——有些人可能只記得往上數三代,再上去就不知道了,但厲害的人可以往上數好幾代。我們那時候是刻意這麼安排的,想讓大家知道,原住民在這塊土地上已經生活超過千年了;如果我們還能記得祖先的名字、繼續往上追溯,那其實是一種溯源,也是一種跟祖先喊話、向祖先報告——告訴他們,孩子在這裡,在這個時代,仍然繼續留存著某種泰雅族的精神。
觀眾分享:名字的由來與分豬肉的禁忌
開放現場提問後,有觀眾分享自己看完最深的感受像是一種家族的祝福,並提到片中有親戚因為沒有分到豬肉而生氣的片段,也好奇導演自己「莎韻」這個名字的由來。

莎韻西孟:關於名字,其實我們家族裡原本就有人叫莎韻——像我姑姑、我的表親,都是長輩,所以這個名字在家族裡並不少見。真正的由來是,我剛去原住民族電視台當記者的時候,急著要給長官一個泰雅族名字,當時自己還沒有族名,因為中文名字裡有一個「韻」字,就自己先取了 Sayun,後來才跟奶奶說,奶奶說『本來是要給你另一個名字的,不過你自己先取了也沒關係,我們家族也有人叫莎韻』。至於『Simung』,是我爸爸的名字——泰雅族是子父連名的傳統,雖然現在很多人聽到會覺得奇怪,問我為什麼要叫『爸爸的名字』。
莎韻西孟:至於分豬肉,這在泰雅族其實是非常敏感的事,不能隨便亂分。即使家族成員已經不住在部落了,他仍然是家族的一份子——我們很重視血脈,重視這個家族延伸出去的子孫之間的連結,所以即便人不在場,我們還是會留一份肉給他;如果有人沒拿到,是會生氣的,會覺得自己不被當作這個群體裡的一份子。我們殺豬分肉分得很細,每一個部位都有意義,而且一定要見血——這在我們做和解儀式時也會用到,見血像是一種分界,代表跨過去了就不要再跨回來,比如說女兒嫁出去了,也是一種類似的分界,象徵孩子長大、成家。這部分我自己也還在學習,所以也不能說得太肯定。

另一位現場觀眾順著這題,好奇片中經常提到的Gaga究竟是什麼意思?
莎韻西孟:如果要用比較簡單、讓一般觀眾理解的方式來說,Gaga 比較接近規範、習俗的概念,但如果要講得更深,可能要建議你來山上住三年的生活,才會有一些感受——而且就算感受到了,也未必真的理解,因為這其實是一輩子的學習。我覺得自己直到生命結束那天,都還在理解 Gaga 是什麼,連我自己身為泰雅族都覺得很難完全理解,但這對我們來說很重要,也是一個很重要的自我定位、自我認同的方向。所以我們現在跟幾個原住民青年討論的時候,都會盡量把自己放在比較謙卑的位置,不會直接說自己『是』泰雅族,而是說我們是『泰雅族的小孩』。
信仰與文化:沒有衝突,而是人怎麼去實踐
有觀眾提到片中奶奶信仰基督教,好奇信仰與泰雅傳統文化之間會不會有衝突,又是如何克服的?
莎韻西孟:這個問題我被問過很多次。我想說的是,信仰本身沒有對錯,有問題的往往是人的作為、人的思想,是人怎麼去實踐、怎麼用自己的態度去影響別人——關鍵還是在於人,不在於信仰本身。
拿我們自己部落的例子來說,當然漢人信仰進到部落,多多少少都會對文化造成一些衝擊,但就我自己的觀察,我們部落在教會裡,長老仍然可以——你剛剛在片裡看到那些呼喊族人名字的耆老,其實就是我們部落、我們教會的長老。我們也還是可以在教會裡用南瓜、小米這些傳統的方式分享,還是可以穿族服、唱我們的歌。我知道南部有些教會比較極端,甚至會燒掉族服、不讓人穿著族服進教會,但我們部落沒有這樣。我覺得信仰真的沒有對錯,一個人信的是耶穌還是上帝,是他跟信仰之間的關係,不是任何人可以去批判的。
我自己很幸運,我們部落裡同時有安息日會、真耶穌教會、天主教、基督教,甚至還有傳統的環境信仰,大家其實都可以共存。我覺得這種共存比較像是一種默契,也是一種彼此尊重。不過會問這個問題的人,通常自己心裡或身邊是真的有遇過衝突的,那也許可以想一想,那個衝突真正的源頭來自哪裡,然後盡量選擇自己內心真正認同的方向。對我來說,我自己也是基督徒,但你應該不會覺得我的片子是在『反基督教』——對我來說,上帝知道我是泰雅族。

口簧琴:不擅長直接說出口的情感
座談尾聲,有觀眾提問:片中許多場景轉換時都出現口簧琴的音樂,這樣的安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嗎?
莎韻西孟:口簧琴是我們的傳統樂器。泰雅族其實是一個比較不擅長用言語直接表達情感的民族,過去的傳統社會裡,我們不會直接說『我喜歡你』『我會照顧你』『我愛你』,連我們的語言裡都沒有這樣直接的講法,只能去形容那個感覺。所以以前男生、女生之間,很多時候都是透過口簧琴來傳達感情。
我那時候就想,口簧琴可以代表一種象徵:像爺爺上山那段比較像夢境處理的畫面,口簧琴的聲音就會出現,而且一而再、再而三地重複出現,其實是要提醒觀眾——爺爺、靈界的這個畫面要出現了,我要跟爺爺對話了。這是一種帶著象徵性的安排,裡面也藏了一些訊息。錄製的時候,剛好隔壁的梨山部落,有一位保存口簧琴技藝與文化記憶的老師,我請他幫我錄了幾段——不是隨便錄,而是先跟他說好情境,比如狩獵、打獵的情境,或是呼喊族人名字那個情境,給他幾個關鍵字,再請他用比較即興的方式錄下來,最後混音放進片子裡。

《烤火房的一些夢》英文/國際版片名為《SPI》,是泰雅族導演莎韻西孟(Sayun Simung)歷時十年完成的紀錄長片,2025 年出品,全長 98 分鐘。「Spi」在泰雅語中意指「做夢」:泰雅族沒有文字,族人依靠口述與吟唱古調傳承家族記憶與歷史,而當祖先離世、前往祖靈居所之後,族人仍相信可以透過夢境與祖先連結、獲得指引,這項傳統流傳已久。
本片描寫導演自己的家庭:來自臺中市和平區環山部落(Sqoyaw)的莎韻西孟,原本想拍攝身為部落獵人的爺爺 Wilang,爺爺卻在拍攝期間因病過世;鏡頭因此轉向奶奶與其他家人,記錄一家人如何在爺爺驟逝後面對情感與靈性上的失序——奶奶承受喪偶之痛,孫女又意外未婚懷孕,種種變化讓全家人意識到自己與泰雅族傳統倫理「Gaga」之間的疏離,也映照出原住民族長期歷經同化與社會變遷後的文化斷裂。導演透過攝影機追隨家人在現代生活與部落記憶之間的掙扎,試著延續長輩留下的泰雅精神,尋找「回家」的方向。
本片已入選 2025 年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、加拿大蒙特婁國際紀錄片影展(RIDM)、台北金馬影展,並入圍 2026 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(TIDF)台灣競賽,也曾於捷克「One World 國際人權影展」放映、獲節目總監列為當屆「必看影片」之一。本場映後座談舉行前幾天,導演也帶著本片前往多倫多參加全世界規模最大的原住民影展 imagineNATIVE,映後座談時剛從當地返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