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映場次
2026/07/02
2025-2026 桃園城市紀錄片影展|培訓作品《回家》、《地下室手記》映後座談

 

▋放映|回家 Home, again!、地下室手記 The Basement

▋日期|2026 年 6 月 14 日 (日) 17:15

▋地點|中壢光影電影館

▋與談人|《回家》許怡麗 導演、《地下室手記》郭昕盈 導演

▋主持人|陳婉真

 


 

創作起點

 

▶ 昕盈 導演

我的創作主題一直都是我和我媽媽的關係,那是我最核心關注的事情。主要的原因是:影片裡可以看到,我看起來生活條件並不差,但我從小其實不是很快樂。媽媽問過我,「你到底在不快樂什麼?」我自己也很困惑——我為什麼不能快樂一點?為什麼不能像某些人一樣每天充滿感恩?

從2018年我就開始拍媽媽,過程中做成了各種形式,展覽、實驗影像等等,但我覺得好像一直沒辦法直面自己,沒辦法再往裡面去。2024年我搬回家,要和媽媽一起住,就想說——不如就用攝影機,有距離地看我和媽媽,看她的樣子,也看我的樣子。

 

 

拍攝過程的困難

 

▶ 主持

兩部片都是拍家人,拍身邊最親近的人,而這其實也是紀錄片裡最困難的題材——拍攝的過程中,你必須不斷去審視自己,以及自己和被攝者之間的關係。想請兩位聊聊,這半年的拍攝歷程,實際上是什麼樣的狀態?

 

▶ 怡麗 導演

我現在住的地方距離娘家不到8分鐘的車程,可是只要我騎車接近娘家,就有一種莫名的沉重感,非常不想踏進家門。那個沉重感來自於——爸爸已經消失了,家裡像影片中呈現的,積滿雜物、越來越亂,媽媽看到我也有很多抱怨,她身體又有各種病痛。每次踏進去就是滿滿的負能量,讓我不想回去,可是心裡又一直記掛著媽媽。

這就是我的困難所在:明明這麼近的距離,可是我回不去。回去了,拿起攝影機拍媽媽,看著她在鏡頭裡蹣跚走路的樣子,就會很心酸——一個家怎麼會到這個地步,一個人怎麼有辦法老成這個樣子,就是那種沉重感一直壓在心頭。

 

 

▶ 昕盈 導演

對我來說比較難的,是打開素材。拍媽媽從2018年就開始了,我和媽媽、我和攝影機相處的時間其實很久,媽媽有時給拍、有時不給拍,這部分還好。

真正困難的是,我必須看到素材裡面的自己——我在這段關係裡面長什麼樣子。我對自己帶著非常嚴苛的批判眼光,一打開素材就覺得「完了,這部片能剪嗎?我是個不孝女」之類的。前半年最卡住的就是這個——沒辦法用一個比較開闊的眼光去看素材。後來是因為邀請了剪接師進來,他給了我很新的眼光,讓我比較能夠安定地回到素材裡。

 

半年後回頭看

 

▶ 主持

今天是第一次在大螢幕上看自己的影片。這半年走下來,有沒有什麼改變?那些心裡很重的東西,有沒有因為這部片而有所不同?

 

▶ 怡麗 導演

首先有點抱歉,大家看我的片應該會很痛苦,因為我呈現的狀態不是很好。這一年拍媽媽的過程中,我一開始非常不想回去,但因為片子要交了,還是逼自己回去,所以回家的頻率比以前高一點。

最大的變化是這樣:以前我看到那個家,腦子裡浮現的兩個字是「消失」——什麼東西都慢慢不見了,我心裡有一個洞,非常大,而且一直在擴大。不管怎麼填、怎麼忙,都填不滿。可是當我真的回去拍了一些畫面之後,我突然發現——不對。我們家雖然已經不做生意了,但那些過去的陳設和記憶,其實都還在家裡的每一個角落。它沒有不見,是我自己眼睛沒有看見。後來我才體會到,如果你真的有心去尋找,那些東西是可以留在你心中很久很久的,她沒有不見。這是我這次新的體會。

 

▶ 昕盈 導演

對我來說大概有兩個部分。第一個是關於我自己——我沒有我想像中那麼有力氣和勇氣。這部片讓我清楚看到我在哪個階段:我其實很容易被自己打敗,被這個狀態打敗。但也因為這樣,我反而覺得比較輕鬆了。既然我現在就是這樣,那我繼續走下去,可能會有別的東西出現。

我平常的工作也是做影像的,所以我總覺得什麼都得知道,每個問題我至少要有一個答案。但這部片讓我體驗到——原來我可以說「不知道」。這個不知道是一件很重要的事:正因為不知道,我才有機會繼續去探問;也有可能是我搞錯了什麼,所以才有給自己的容錯空間。那個眼光,可能可以變得沒那麼嚴厲。

第二個部分,是有一天早上我在和朋友聊天,我跟他說——我覺得我媽媽是我這輩子,目前為止最可敬的對手。沒有人可以用這樣的強度和我建立這樣的關係。可能吵個架,關係就沒了,但我媽媽在每一次可以做選擇的時候,都選擇繼續愛我——儘管她會罵我、說我哪裡哪裡不好,但在每一個可以選擇的時刻,她都做了那個選擇。所以我覺得,要跟我建立關係,其實沒那麼容易,而她一直都在做這件事。

 

 

〖觀眾分享與提問〗

 

▶ 觀眾

我非常欣賞昕盈導演的媽媽——她完全無視鏡頭的存在,而且從母女的對話裡,可以看出她反應很快、非常直接爽朗,對很多事情說過去就過去了,是一個很看得開的人。我非常喜歡餐桌那段對話——我很認真在看,想問:那段是不是一鏡到底沒有剪接?另外,那張餐桌好漂亮,是不是整片的檜木?

 

▶ 昕盈 導演

那段還是有剪,因為太長了——我和媽媽吃一餐大概要花20到30分鐘,如果把完整的放進去,片子就結束了。還是和剪接討論後,盡量讓那段看起來比較完整。

那張餐桌應該是實木,不確定是不是檜木,但應該是爸爸的喜好,是他選的。還有你說媽媽很爽朗——是的,但她也走過了二三十年的時間,從不那麼爽朗,慢慢變化成現在這個樣子。她有她的歷程,只是在這個短短的影片裡,我沒有辦法也把那些都放進來。

 

 

▶ 觀眾

想請問,影片開頭那些女屍是怎麼回事?

 

▶ 昕盈 導演

片中有兩段夢境,都是我真實做過的夢。那時候我夢到一個場景,裡面有很多女屍,我的感覺是——那些女屍都是我自己,是我在人生各個不同階段丟掉的、不同的自己,她們一起回來找我。我覺得雖然這部片目前鋪陳的是我和媽媽的關係,但我其實更想透過這段關係,去看看我自己到底長什麼樣子——是一種把自己找回來的概念,所以把那兩段夢放了進來。

 

▶ 觀眾

生活條件不差的你,在不開心什麼?

 

▶ 昕盈 導演

我當然不是隨時隨地都在不快樂,但我覺得有一個很深的東西——我小時候沒辦法辨識媽媽的語言。媽媽在我成長過程中,習慣用一種反向、負面的方式說話:「你哪裡不夠好。」她背後的潛台詞,其實是「我關心你,我希望你更好」,但她總是用那樣的語言說出來。小時候的我,沒有辦法辨識這件事,我相信大多數小孩在成長過程中都很難辨識這個。

那個東西就一直留在我身上。至少到目前為止,我覺得它造成的,是我對自己的自我價值感相對比較低——就算我很努力工作、很努力做任何事,我都覺得不夠。這是我的生活或人生比較辛苦的地方,也是我比較容易感到挫敗的原因。由此帶來憤怒、悲傷,就很難和快樂有關係,大概是這樣的狀態。

 

 

女兒與記錄者之間

 

▶ 主持

兩位在拍攝的過程中,你們身為被攝者家人的女兒,這個身分有沒有困擾過你?你是用女兒的角度在拍這個故事,還是一個記錄者的角度?這件事你們有想過嗎?

 

▶ 怡麗 導演

拍的時候,其實很難切割。可是透過鏡頭,我覺得像是看到一面鏡子——拍媽媽,反映的也是我自己和她的親子關係。我在媽媽身上看到的,也會在自己身上看到很多東西。

比如說,媽媽一個人守著家的那種孤單——以前假日,爸爸常常帶著我們四個孩子出去玩,媽媽一個人在家,以前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麼。可是現在用鏡頭去記錄,才發現媽媽有她的委屈和孤單,而我們以前完全沒有發現。這時候才生出一種心疼,然後也因此看到自己和孩子的關係——孩子有時候其實不會珍惜你的付出。因為心疼媽媽,才開始回頭去珍惜和她的相處。

 

▶ 昕盈 導演

我好像是這一次再拿起攝影機,才意識到我在2018年拍媽媽的時候,其實是以女兒的身份在拍——我以為我是個影像工作者,但其實我是拿著攝影機對準媽媽,想要逼她承認「你真的做錯了,你對不起我」。那個階段的我是在做這件事,但完全渾然不覺,一直到這次回頭看素材才發現。

這一次拍的時候,我好像也沒辦法把自己分得太開。有點像是一種精神分裂——我有一隻眼睛在觀看,觀看我和媽媽,甚至觀看我自己的行為;但我同時也還是座落在女兒的身分裡面。所以和2018年的狀態又有一點不一樣了,大概是這樣。

 

主持的觀察:攝影機作為催化劑

 

▶ 主持

我蠻想回應這個部分。我在兩位的作品裡,都看到了紀錄片具有一種「對話」的功能——它進入了你和媽媽的關係之間,帶來以前不曾有過的視角,改變了你看待自己和母親的方式。

平常跟家人的關係一旦固定,好像很難改變,互動方式會一直是那樣、發生很久。但攝影機介入之後,就像剛剛昕盈導演說的那個「兩隻眼睛」的狀態——它是一個可以拉開距離的眼睛,讓你看見以前就在眼前、卻沒有看見的東西。怡麗說她發現媽媽的孤單,昕盈說她發現2018年的自己其實是在審判媽媽——這些都是透過攝影機才得以看見的。我覺得這正是紀錄片的魅力,也是它的功能:讓原本固化的關係有了一些流動的可能。

 

未來計畫

 

▶ 主持

最後一個問題——這部片算是結尾了,還是還會繼續發展?兩位接下來有什麼計畫?

 

▶ 怡麗 導演

這支片做得蠻辛苦的,非常辛苦。前期因為相機的問題,拍了一堆有問題的素材,剪輯的過程遇到很多困難。最後交片前兩個禮拜,我每天坐在書桌前對著電腦一邊哭一邊剪,剪到天亮再去學校上課,整整兩週沒有躺上床睡過覺。今天看成片,覺得狀況還是很糟,所以我大概會先停下來一段時間,把自己的技術好好磨一磨。

 

▶ 昕盈 導演

這部片對我來說還沒有結束——半個小時能講的東西有限,我現在也還在繼續拍自己。目前的計畫是把它發展成一個更長的版本。我也很好奇,除了這件事情讓我這麼好奇之外,我還會對什麼事情感興趣,很希望之後能繼續用紀錄片去碰觸那些事。

 

▶ 主持

謝謝怡麗、昕盈,也謝謝今天所有的觀眾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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