▋放映|Katsumine事務所 Home of Mine、與你分離 Separate from You
▋日期|2026 年 6 月 13 日 (六) 11:00
▋地點|中壢光影電影館
▋與談人|《Katsumine事務所》宋采洵 導演、《與你分離》鄧偉毅 導演(及被攝者裕融)
▋主持人|辛佩宜
▶ 采洵 導演
我是采洵,自由影像工作者。這部片《Katsumine事務所》在交片前夕發生了一些重大變動,因此修改英文片名,最後才會以 Home of Mine 呈現。
▶ 偉毅 導演
大家好,我叫鄧偉毅,來自馬來西亞,現在也是自由影像工作者。今天非常榮幸,我的被攝者裕融也來到了現場——謝謝裕融讓我進去她家拍攝,讓我有機會體驗越南的文化。
創作起點
▶ 主持
想先請兩位分享這個題目是怎麼開始的。采洵雖然有提到是因為阿嬤的過世,但這部片用了一種很冷調、疏離的方式來處理,感覺裡面有很深的東西——想問問,除了阿嬤的離世之外,跟你自己本身的生命狀態,有沒有什麼關係?
▶ 采洵 導演
我大學都在台北念書,研究所因為在台藝大,才搬回桃園。搬回來的時候,就想說要不要記錄一些東西。其實我2016年就嘗試過拍阿嬤,片子裡面有一些比較舊的畫面,就是那個時候留下來的。
我們家有白色恐怖相關的受難親屬——片子裡沒有講得很明白,是因為後來親戚覺得不希望太公開。阿嬤那一段歷史,他有時候不太喜歡講,或是會把自己做過的事說得很輕描淡寫。搬回家之後,我一直想要繼續深入做這件事,沒想到去年過年的時候,他因為腳受傷、糖尿病惡化,就突然離開了。這件事成了一個開關——我真的很想要做這個創作,所以就開始回家翻找。
可是做完第一個版本之後,收到了一些親戚的反彈。我重新回到家裡,重新去找那些關於阿嬤故事的過程,以及那種歸屬感——我好像也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樣,被原本的家庭完全接納,還是有一點距離。所以就在片子裡去呈現這種忽遠忽近的感覺:有些是小時候的記憶,但到成年之後,這些東西又好像離自己很遠。回到家、看到以前住的那個好幾年沒有人打理的房間,就覺得這些東西都有點觸景生情,所以做了這個創作。
▶ 主持
新住民的題材,這20年在台灣其實已有不少。但從偉毅切入的這個角度——新住民與原生家庭分離、長照困境,是目前比較少被討論的。想請分享,是什麼讓你對這個題目有興趣?作為馬來西亞人,這跟你自身的狀態有什麼關係?
▶ 偉毅 導演
最一開始,是遇到一位印尼的姐姐,她說她媽媽快90歲了,一個人在印尼、連老家都沒了,只能住旅館。那時候我當下就想,怎麼那麼殘酷。因為我自己也在台灣,有非常捨不得的人,也很擔心有一天要分離,所以我對這種分離的題材特別感興趣。
後來執行上遇到困難,不得不轉向,很幸運遇到了裕融。我才發現,其實所有移民,來到台灣落地生根之後,都會面臨很類似的問題。印尼跟越南的制度又不太一樣——像裕融的狀況,她媽媽一次只能來3個月、1年最多申請兩次。這樣沒有標準的制度讓我覺得很值得討論。
不過,跟監製老師討論之後,我們都覺得30分鐘要講清楚一個制度很困難,也不希望做成新聞報導式的東西。所以慢慢從「討論制度」轉向「跨國思念」——透過五感(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)來傳達這種感覺,希望可以引發所有在全球化浪潮下移動者的共鳴。
新住民父母的來台困境
▶ 主持
偉毅剛剛提到的法規,可以再簡單說明一下嗎?為什麼新住民的父母需要來台這件事,在制度上有這樣的限制?
▶ 偉毅 導演
簡單說,新住民的父母要來台灣,只能「探親」,不能「依親」。這其實也蠻合理的——一個國家接受移入人口,通常會歡迎年輕有生產力的人,但老人家過來可能造成社會負擔,所以制度上沒有開放。新住民的子女如果是18歲以下,是可以跟著父母來台依親的;但父母輩則只能短期停留。
我想討論的,是這個制度底下一些比較例外的處境。少子化加上全球移動,越來越多人會面臨「媽媽一個人在家鄉」這件事——不只是台灣人,越南人、印尼人都一樣。台灣人出去打工度假,老了也是一個人在家。有沒有一些人情的空間,是值得我們去思考的,是我一開始想追尋的問題。
從「阿嬤的故事」到現在的版本
▶ 主持
采洵的片子,旁白的方式非常像喃喃自語,好像在對著某個人說話。片子裡也提到「這部片原本不是這樣的」「有些事還不到說出來的時候」「拍片會擔心傷害別人的記憶」——這些話背後有很多想說的,可以聊聊這個過程嗎?
▶ 采洵 導演
我可以直接講——我姑婆是呂秀蓮,然後阿公是呂秀蓮在美麗島大審的辯護律師。我原本想談的是這個故事,但因為親戚的顧慮,後來沒辦法這樣呈現,所以片子才說「還不到說出來的時候」。
我們家這棟透天,是民國67年搬進去的,剛好是美麗島事件的前一年。一樓是事務所,二樓是孩子的房間——阿公、阿嬤和她們5個女兒住在那裡。我原本想在每個空間去做記錄,呈現這個家庭如何面對美麗島事件的氛圍。
阿公是呂秀蓮的辯護律師,而呂秀蓮沒有自己的家庭,那時候起居有很多是阿嬤在照顧。但呂秀蓮是台灣新女性主義的重要倡導者,她對傳統的媳婦角色有自己的看法,覺得阿嬤這樣的傳統婦女,不是她理想中女性該有的樣子。她有一篇文章裡面描述,說阿嬤生到第5個女兒時哭了,她認為是因為傳統觀念、覺得生兒子比較好。可是按照我阿姨的說法,阿嬤哭是因為阿公曾威脅說:「你下一個再生女兒,我就把她拿去跟隔壁的換掉。」——那個年代這種事是真的有人做過的——所以阿嬤生到第5個女兒,躲到醫院偷生,生下來看到是女兒就一直哭,是害怕阿公把她換掉。她其實非常珍惜這5個女兒。
所以同一件事,呂秀蓮在文章裡的解讀,跟家裡的口述,是完全不同的角度。我比較想談的是,阿嬤在外面大風大浪的政治事件發生時,她在家裡用打字機打阿公的辯護狀——美麗島大審的辯護輔助人名單上,也有阿嬤的名字。她並不是什麼都不懂、只待在家裡的人,她在她所能做到的範圍內,盡了最大的勇敢;同時也照顧好她的女兒和家人。
片名「Katsumine事務所」,是阿公阿嬤互相稱呼對方名字的方式,只有在家裡才這樣叫,是阿姨告訴我的。我原本非常開心能用這個名字,可是我現在沒辦法完整呈現這個故事,所以我就覺得取不起這個名字了。所以影片的旁白說「這部片原本不是這樣的」,有一部分是對阿嬤故事沒能被講出來的惋惜,也有對自己——沒能把那份最初的誠意做出來的——一點失望。
▶ 主持
我覺得這確實是紀錄片非常難的地方:拍家族、又牽涉到大歷史,每個人對同一件事都有自己的角度,你要怎麼處理家庭裡這些不同的理解。有時候,可能需要讓時間再遠一點,這件事也許就更好處理。這個過程對采洵來講,應該是非常艱難的。
在越南的拍攝策略
▶ 主持
偉毅的片子,在越南的畫面非常安靜,幾乎都是觀察式的,媽媽一個人在做事。聽說當時只有你們兩個人,而且你完全聽不懂越南文——想問一下拍攝的策略和挑戰是什麼。
▶ 偉毅 導演
整個拍攝大概12天,其中只有5天是我單獨和媽媽在一起。那個過程,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很驚險——那個村子是很封閉的村子,我沒辦法叫Uber,也不認識任何人,甚至連船都是他們認識的人開的。我在想,如果我發生什麼事,我要怎麼逃出來。遇到女性還好,遇到男性我真的蠻害怕的。
因為完全聽不懂越南文,我就一直拍、一直拍,很怕漏掉什麼。有時候看到媽媽一個表情,我會放大去想:她是不開心嗎?但同時也很感謝這個語言的隔閡——她不會一直跟我講話,讓我可以專心觀察。我有用翻譯軟體跟她互動,只是後來監製老師建議希望呈現純粹的觀察式風格,所以那些互動的部分都剪掉了,只留她一個人做事的畫面。很多人說她一個人安靜做事很好看,我很高興這樣。
拍攝策略一開始是想呈現「台灣相聚的快樂,對比越南獨自的孤單」,但很多事情人算不如天算——最後反而變成她們在越南相聚,回台灣之後是兩地分離。監製老師建議我:先列出你想要拍的「事件」,再配合她們的時程調整。這讓我跟裕融之間原本有些緊張的協調關係也舒緩了很多,因為我從「要求拍什麼」變成「以人為主,去抓那個事件」。
不好意思說,飲食方面根本不是問題——越南的食物真的很好吃,她們準備的都是蔬菜,非常健康。早上四點就起床、空氣好,在越南的那幾天反而是我最健康的時候;回到台灣一個人住,身體反而比較差。
被攝者裕融分享
▶ 主持
裕融今天也來到現場,片子裡看到你和媽媽,有一種相互呼應的感覺,就像在唱歌一樣。可以談談你第一次看這部片的感受,還有當初為什麼答應偉毅來拍?
▶ 裕融
各位導演、各位觀眾,大家好。我本來就很久沒回越南跟媽媽過年了,又很想媽媽,偉毅問我可不可以拍,我想了一下說好吧,也是藉著這個機會可以記錄下媽媽的樣子。我自己也想拍媽媽,這樣也可以。
不過答應之後就開始擔心了——他去越南語言不通,我回台灣之後他要怎麼跟媽媽溝通?我媽媽是在鄉下長大的人,面對陌生人本來就緊張,加上面對鏡頭就更緊張了,第一次她剛從台灣回去又有點累,偉毅就又來了,所以她會更累。我那時候很擔心。但後來她來台灣之後休息了一陣子,回去就好多了。
也很感謝主辦單位,讓我有這個機會記錄下媽媽的樣子。片子裡有一個地方讓我很感動——我沒有想到,我和媽媽在兩地,都會唱到那首歌;那首歌讓我想到媽媽以前陪著我的時光,但最後還是分開了,很想念她。以後萬一媽媽真的百年之後,我可以用這部片回憶她,非常感謝。
觀眾提問
▶ 觀眾
我覺得這兩部片形成很有趣的對比:第一部是導演拍自己家人,感覺卻很遠,從頭到尾是導演的聲音在說故事,其他的東西好像都是背景;第二部是導演和被拍的人沒有親戚關係,感覺卻很近。拍自己的反而疏離了。
另外有兩點想說:第一,「Katsumine事務所」這個名字跟內容的關係,沒有映後是完全看不懂的,聽到最後才猜到可能是阿公事務所的名字。第二,影片第一幕就說「這部片原本不是這樣」,最後又再強調一次——你為什麼要一直告訴觀眾這件事?聽完才明白,你真正想說的,可能是:我的阿嬤,不是外界所認知的那個樣子。
▶ 采洵 導演
謝謝你非常細膩的分享。你說的對比很有趣,我自己後來也在想:當你把鏡頭對向自己或自己家人的時候,反而會有一種抽出來的感覺,也會看到自己原本沒有面對過的問題。
關於那個片名——那個名字是阿公阿嬤互相稱呼的私密用語,是阿姨告訴我的,我當時非常開心,覺得這個名字很好。可是片子呈現的方式給他們看之後,他們卻覺得失望。所以我就把它劃掉了,說「這部片原本不是這樣」,有一部分是對沒能完整呈現那件事的失望,也是對自己的失望——那個誠意沒有辦法做出來。我也想知道,如果沒有任何解釋,大家看完會讀到什麼。
▶ 觀眾
兩部片都很感動。第一部,阿嬤在那個年代,已經盡她所能去愛護保護家人,非常了不起。第二部,我一直以為越南少子化問題沒有台灣嚴重,沒想到他們也面臨類似的長照問題——家鄉只有一個長輩一個人在家。越南鄉下的風景也很美,讓我對越南有了不同的認識。
▶ 觀眾
采洵,我覺得你不需要保留太多——社會上很多人都很想了解這些歷史,如果有機會,我們也可以討論怎麼樣把它記錄下來。
▶ 觀眾
我很想問偉毅——你一個人在越南,語言不通、一個人跟媽媽在那個地方,怎麼融入她的生活節奏?飲食、作息這些會影響拍攝狀態嗎?
▶ 偉毅 導演
獨處只有5天,但整個感覺其實很害怕。那個村子很封閉,摩托車可以騎,但叫不到Uber,進去就出不來。在越南的村子裡會遇到很多陌生人——說起來可能有點不公平,遇到女性我比較放心,遇到男性我真的會害怕。
飲食反而完全不是問題,越南的食物真的好吃,他們準備的都是蔬菜,非常健康。他們早上四點就起床,整個生活節奏下來,我在越南反而精神很飽滿;倒是回台灣一個人住之後,身體狀況比較差。
我也想補充一件事:大家看完可能覺得越南很漂亮、食物好吃,但我想說,這是在裕融這個人物的心情底下,我主動做的一個選擇。鏡頭本來就是單一視角,我刻意沒有放大現實生活的一些局限,比如很重的水只能趁出去時帶回來、垃圾的處理等等。因為從一個新住民的角度,她的家鄉一定是充滿懷念的。我希望台灣觀眾可以看到:越南很漂亮,新住民不用為自己的家鄉感到不好意思,也希望新住民的孩子,能對媽媽的家鄉感到自豪。
▶ 裕融
偉毅很可愛,他什麼都問好不好吃,什麼都說好吃。我們煮芭蕉花涼拌,我擔心太澀,結果他說好好吃。台灣人都不太吃那個,但越南人很愛。我從台灣回去,他就跟著我吃那些家鄉才有的野菜、野生的東西,我怕他不習慣,他說還蠻好吃的。我們那邊早睡早起,空氣好,我家門口就是河邊。下次還會來嗎?
▶ 偉毅 導演
會的。
結語與未來計畫
▶ 主持
這兩部片感覺都還有很多可以繼續發展。請兩位聊聊未來的計畫。
▶ 采洵 導演
我應該還是會持續在家裡尋找這個題材,不管是繼續做紀錄片,或是有天用劇情片的形式去處理。紀錄是很直接的,劇情可能比較不那麼寫實,比較有空間。因為我阿嬤也才剛離開,現在這個階段,可能有點太急了。但中間有在持續收集,也許在學校或是其他比較合適的場合繼續做。
▶ 偉毅 導演
長片也是有在考慮的。但我覺得不能只是裕融的故事了——跟很多新住民聊過之後,大家在制度限制下做的選擇都不一樣,有些甚至是比較危險的。長片可以把這些不同的面向都放進來,呈現更完整的樣貌。
▶ 主持
非常期待兩位的持續發展,這兩個題目都很令人期待。謝謝采洵、偉毅,還有裕融今天來到現場,謝謝大家!
